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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黎星、黃佳園編舞、導演的當代舞劇《牡丹亭》近日在北京首演，恰逢寒潮最冷時節(jié)，但觀眾的心田都被注入了一股暖流。因其真、因其誠、因其美、因其至情至性，讓人不禁有了難得一遇的感嘆。它既現(xiàn)代又典雅的美學品相使其在舞劇舞臺上卓爾不群，也為現(xiàn)代人重思生命意義提供了契機。

唐凌 攝

情之深處，舞蹈自然發(fā)生

或許，《牡丹亭》中杜麗娘和柳夢梅的傳奇愛情用舞蹈來呈現(xiàn)最合適不過，如《毛詩序》所言：“詩者，志之所之也，在心為志，發(fā)言為詩。情動于中而形于言，言之不足故嗟嘆之，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，永歌之不足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。”在這里，舞蹈是言語、歌詠都無法觸及的一種情感形態(tài)，是只有舞蹈才能通達的生命境地。《牡丹亭》里的舞蹈不止于噴薄而出的大幅度舞動，它似乎更聚焦細膩入微的情感觸發(fā)點，甚至讓寧靜或舒緩的姿態(tài)成為富有張力的身體語言，這構成了舞劇《牡丹亭》編舞上最突出、也最打動人的特色。編導不從固有的古典舞蹈語匯中編舞，而是從人物的真實情感體驗和故事邏輯出發(fā)，從動作最本真、最單純、最深沉的意義上，用現(xiàn)代手法去建構舞蹈語言。

且不提作品演出前暖場的春香游園的設計，杜麗娘出場時的書房舞段就讓人眼前一亮。音樂起，幾位身著白衣的男女舞者竟然以一組具有頓挫質(zhì)感的動作開始了舞蹈，這種質(zhì)感的動作語匯往往出現(xiàn)在現(xiàn)代舞里，這個別出心裁的編排恰到好處地傳遞了身鎖閨中的杜麗娘內(nèi)心的波瀾和渴望。這種動作的頓挫感似乎也是舞劇的一條動作主線，始終貫穿在作品當中，以不同形態(tài)與音樂有節(jié)律的擊打聲交相呼應，仿佛是命運不斷以這種律動在喚醒、激勵、強調(diào)杜麗娘的生命欲望、情感強度和抗爭。

接著讓人叫絕的是驚夢雙人舞：杜麗娘和柳夢梅來到逼近觀眾座席的平臺上，二人皆從單腳貼地劃圈起勢，恰似情愫在暗中涌動，接著是幾次輕微卻觸電般的手的碰觸，柳夢梅順勢自然托起杜麗娘，二人纏綿相依，直至杜麗娘掛在柳夢梅身上。高潮處理同樣讓人驚嘆：二人緩緩倒地平躺，主舞臺上的群舞伴著擊打節(jié)奏隱喻著二人的身心相融。這段舞蹈動作細膩精煉又極富感染力，層層遞進地鋪展二人的情感關系，情感與舞蹈把握得十分到位又干凈利落，讓人難以忘懷。這是整部作品里最有分量、最出彩的舞段。下半場杜麗娘還魂歸來，兩人重新相見，編導也采用了極簡的以靜制動的手法，讓杜麗娘和柳夢梅二人分立在舞臺前區(qū)兩側(cè)，靜靜對視，然后一步一步緩緩走向彼此。這種不動勝似動、不說勝似千言萬語的對視，讓人動容。

作品中的每段群舞也都十分考究，在鋪陳氛圍、交代情節(jié)、強化情感等方面，幾乎都達到了難以企及的編舞高度。編導沒有用群舞刻意煽情，更沒有按套路出牌進行各種炫技；相反，讓群舞成為舞劇表達的重要組成部分，將杜麗娘情感歷程和生死命運中，環(huán)境、心理、情感和關系等各種力量，化作直觀的視覺外化。尤其是結尾的大群舞，所有舞者以鏗鏘的跺腳節(jié)奏，將生生不息的生命意志體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。動作簡單卻直擊心靈，這段傳奇愛情所高揚的對愛和自由的信念，也由此被推向極致，直抵永恒。

現(xiàn)代意味的中式美學

編舞、服裝、音樂、燈光、舞美甚至舞臺空間設計等方面，看起來充溢著中式美學的氣韻和意境，有大量的舞臺留白和意象，實則又具有相當?shù)默F(xiàn)代感。

舞劇《牡丹亭》分夢卷、畫卷兩場，作品時長近兩個半小時。舞臺空間設計主要依靠幕布的頻繁起落，在主舞臺上靈活變換故事場景。主舞臺上還擺放著若干塊如同金磚的小平臺，這些平臺在演出過程中被變換為劇情需要的各種場景。此外，編導還大膽搭建了一個延伸至觀眾席的小平臺，將舞臺空間營造成抽象的庭院模樣，高低錯落間，宛如小橋流水、煙波裊裊，又如同幻境。這般空靈玄幻的現(xiàn)代式空間布置，消解了實景帶來的沉重和具體感，為這段極致浪漫的愛情故事提供了可穿越的時空場域，也為觀眾留足了想象的余地。舞劇的音樂和聲音設計在作品中充分在場，音樂的配器方式十分現(xiàn)代，將民間旋律、交響聲音還有昆曲吟唱并置在一起，隨著劇情的跌宕起伏，給予表演十分貼切的氛圍營造和情感渲染。

舞美的主體是體量巨大的抽象水墨幕布，如舞臺空間一樣深邃空遠，烘托出舞劇人物所處的環(huán)境和心境。舞劇的色彩敘事同樣富有現(xiàn)代氣息。花神始終一襲亮眼紅袍，象征濃郁的情感和強大的生命力，她只要在場，紅色就是絕對的視覺焦點。劇終時花神站在高臺之上，如同女王般引導著人群跺腳起跳，集體歡騰。紅色在這部劇中是生命的最強音。她呵護眾生，激發(fā)情感，抗拒死亡，是杜麗娘內(nèi)心信念的視覺表征。杜麗娘的穿著時而淡粉，時而深粉，時而白色，時而肉粉，服飾色彩隨身份和心境而變，但都純潔、輕盈、飄逸，在一襲白衣的群像中脫穎而出，與花神相映相諧。這種單純明媚又帶有強烈情感的服飾色彩和造型，展示著生命的不同層次，幻化為對生命意義的追尋。

在愛與相信中超越

在編舞和舞劇整體所營造的具有現(xiàn)代意味的中式美感之中，杜麗娘和柳夢梅之間感天動地、穿越生死的愛情無疑帶給當代人一次極致體驗，以及思考情感和生命意義的契機。

或許從《牡丹亭》誕生之日起，這份極致的愛情傳奇就始終在提醒世人：不要失去愛的能力與相信的勇氣。在這個看似人人都能自由戀愛卻又深陷金錢欲望裹挾的時代，舞劇《牡丹亭》拋出的追問依舊直指根本，振聾發(fā)聵：我們是否過于物質(zhì)化，失去了對自由生活的想象力？我們是否失去了愛自己、愛他人、愛人類，乃至愛生命本身的能力？甚至，我們是否也喪失了相信的能力，無法跳脫現(xiàn)有的時空和認知框架，去實現(xiàn)所謂日常的超越？從這個意義而言，《牡丹亭》這個故事本身早已預言了這種足以超越時空、超越生死的愛與相信的力量。而這份力量，何嘗不是人的生命意義之所在，以及人類得以綿延不息的動力？又何嘗不是人類穿透算法時代技術控制之銅墻鐵壁的可能性？舞劇《牡丹亭》讓我們看到相信的力量，而這份愛與信的光芒，也將始終閃耀。

（作者為中國藝術研究院舞蹈研究所副所長 卿青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