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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凌肖

憶往昔歲月，融入我血脈記憶的是故鄉(xiāng)，而對故鄉(xiāng)最深刻的記憶，便是父親與老屋的情結(jié)。

記憶中，舊宅的堂屋是土屋，土屋的地基是用青磚鋪就的，莊稼人叫“抓地虎”，地基四周砌筑了五六層青磚，青磚上面四周用豆秸鋪一屋隔潮層，莊稼人叫“堿角”，堂屋四周間與間之間壘著方垛，方垛之間，便是用粘土摻麥秸垛起的土墻了。那時，還沒有燒制的紅大瓦，屋頂用的是清一色的小瓦。

隨著時間的推移，低矮的堂屋已撐不住歲月的風(fēng)雨。墻壁上常常往下掉土，土墻與磚垛之間裂一二指的裂縫，往往是寒冬的“吼叫口”。那時鼠害十分嚴(yán)重，不但墻上、地面有老鼠打的洞，屋頂上也被老鼠挖開了幾處，連房瓦都松動了。抬頭望去，屋頂幾乎透進(jìn)亮光。一下雨，土屋里幾乎遍漏雨水，讓人苦不堪言，這是20世紀(jì)六七十年代農(nóng)村土屋的真實寫照。特別是夏季暴雨和秋雨連綿的季節(jié)，年幼的我時常擔(dān)心土屋會塌下來，夜里常做些房倒屋塌的噩夢，醒來方知驚出了一身冷汗。

故園的土屋，傾注了父親一生的心血與汗水。那時，為了防止家人在老屋遭受漏雨之苦，泥瓦匠出身的父親，每年春夏之交之前，總會整理一遍屋頂?shù)观饷摷沟耐咂?，莊稼人俗稱“撿瓦”。撿瓦是對瓦房屋頂?shù)娜粘＞S護(hù)，是對屋頂瓦片層疊、破損、移位等排列整理。“撿瓦”，是農(nóng)村已失傳的民間手藝，也是一種鄉(xiāng)愁。

緬懷的思緒，牽引著我回到1971年5月1日那天，已上初中的我正在院子的大梨樹下寫作業(yè)。早晨8點來鐘，虛掩的大門突然被推開，只見年近花甲的父親，推著那輛破舊的“金鹿”自行車匆匆進(jìn)來。“爹，您咋來啦？”我知道父親常忙于建筑公司工作，很少回家，于是急忙起身迎向前問道。父親一邊扎穩(wěn)自行車，一邊氣喘吁吁地解釋說:“公司放假了。這個時間，我拾掇拾掇咱家堂屋上的瓦！”原來父親是從建筑公司一早趕來的，我遞過毛巾并勸他喝點水休息一下，性格倔強的父親不肯休息，他一邊擦著臉上的汗水，一邊“命令”我:“不用歇！快給我找個梯子去！”我自知父親是個雷厲風(fēng)行的急性子人，只好到鄰居家去找梯子。

撿瓦那天，陽光燦爛，風(fēng)和日麗，藍(lán)藍(lán)的天空飄浮著白云?！白⒁獍踩?！”我一邊緊緊扶著梯子，一邊對父親說?！皼]事！”父親說著就吃力地一下下攀上木梯，登上曾經(jīng)被風(fēng)雨沖刷、老鼠刨亂小瓦的屋頂。

也許是擔(dān)心房頂上撿瓦的父親，也許是受好奇心的促使，我不由得倒退到目光所及的屋頂，只見陽光下的父親，正蹲踞在房頂東側(cè)瓦垅間開始翻瓦，清脆的“吧嗒吧嗒”蓋瓦聲，從房頂上徐徐傳來，看到父親蹲踞著撿瓦是那么得認(rèn)真，那么得專注，一種敬佩和感恩之情油然而生。那一幕深印在我的記憶中：脫去外套的父親，身著潔白的粗布衣裳，正躬著脊背細(xì)心地整理著一行行小瓦，他把陰陽的瓦垅排列緊密而整齊。望著父親辛勤勞作的背影，一股幸福的暖流涌遍全身……

不辭勞苦的父親，在房頂上時而攀上時而退下，為了緩解腿腳勞累，他不斷變換著下蹲扶著的姿勢。他時而讓我接下殘缺的小瓦，時而讓我去拿放在院中備用的好瓦，好一陣的忙活，也把我累得滿頭大汗。

中午時分，太陽逐漸發(fā)起“威”來，一陣陣躁熱的風(fēng)刮來刮去。遞瓦時，我發(fā)現(xiàn)父親臉上掛滿汗珠，于是心里忐忑不安起來:“爹，下來喝點水，休息一下吧！”父親低頭看了一眼站在梯子上的我:“快下去！這就整理完啦?！敝钡桨逊宽斘髅娴男⊥哒硪槐?，父親才肯慢慢走下木梯。

此時，我看到父親臉上的汗水像斷線的珠子，不住地往下滴。一雙布滿老繭的手，被瓦間的青苔染得青綠。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衣裳，前胸和后背被汗水浸濕一片，再看灰色的褲腿也沾滿了泥土。那時，我還體會不到父親對老屋的深愛和付出的辛苦。如今想來，那可是父親傾其大半生心血蓋起的老屋，年邁的父親對舊宅老屋的感情是何等的深厚??！

斗轉(zhuǎn)星移，光陰如梭，一晃五十余年過去了。如今，再次憶起父親那年的“勞動節(jié)”，我又一次被父親吃苦耐勞的精神所感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