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6-04-01 10:20
□耿立
時間的刻度。母親離開,二十年。
母親的忌日是農歷七月二十五。今年農歷八月初,我從天津公務回返,然后繞路一頭扎進連綿的秋雨里,趕回故鄉。
這里的故鄉,其實是工作了二十余年的平原深處的小城,離真正的血地尚有四十里的路程。父母在的時候的老家宅院,早已在他們離去后,熬不過時間,堂屋頹塌,東屋委地,院里的荒草,比人還高了。
今年的中原區域,仿佛天破了,雨云沉滯。農歷七月八月,本是收獲季節,卻密密匝匝降了四十多天的雨。百姓地里的玉米,在水里泡著,在冷雨中枯著,有什么法子呢?只能看著它們霉爛、長芽。
姐姐也住在小城一處小區的樓上。這是她兒子的房子,兒子兒媳在外打工,她和姐夫就住在這兒送孫女上學,接孫女放學。姐姐兩次中風后,語言變得不太清晰,但手腳的行動還算無礙。父母走后,姐姐便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。我們一年未見,姐姐拉著我的手,仔細地打量我,眼里全是心疼。剛到小城的下午,就商議著明天給母親上墳。我給姐姐說,得準備好雨靴、雨衣。
“晚上想吃點什么?”姐姐問。
我說:“喝玉米糊涂吧,里面放紅薯。”
母親在世時,我回故鄉,母親常做的就是玉米糊涂。即使我在嶺南,懷念的也是這玉米糊涂。這糊涂里,有母親的氣息。
我因為思鄉,曾寫過一首詩《玉米面粥》,里面有這樣的句子:來自故鄉/快遞而至的玉米面/有著故鄉的膚色。
那一晚,姐姐給我鋪好了床,執意不讓我回我小城學院里的住處。她說,就在這兒住。真像回到了童年,我躺下,睡得異常沉?;蛟S是因為連日奔波,或許是因為在姐姐身邊,那顆漂泊的心,找到了暫時的安寧。在沉沉的睡夢里,我覺得母親還在,姐姐也還是那個健康爽朗的姑娘。
第二天,我們穿上雨靴,披上雨衣,走進無邊的雨幕里。
母親的墳,在一片玉米地中。
想起母親去世周年時,她的墳也被無邊的玉米包圍,也是在這樣的玉米地里我們去看她。那天的陽光很好,玉米密不透風,比人高的玉米棵子,葉子上的毛刺劃臉。村里人埋葬母親時,從玉米林里砍出一條路,如一條隧道,長長的列隊的玉米,如肅立的盡孝的玉米。我們穿過這有情義的玉米才到了墓穴。而今天,眼前的玉米地,卻是一片澤國。
玉米,枯黃。無邊的冷雨里玉米耷拉著腦袋。平原地里汪洋一片。從車上下來,腳剛踏上玉米地的邊緣,腳、鞋子、腳踝、小腿忽地就陷進了泥里。泥水迅速、冷冷地灌進雨靴。我們試著在泥濘里掙扎,都無法再往前。那片埋葬母親的玉米地,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然屏障,將我們與母親隔絕。
姐姐說,在地邊把紙燒了吧,娘是不會怪罪的。
天地不仁,人世無奈,我們只能在雨中,在離母親墳地大約三百米的地方停下。三百米,能模糊地感知到母親就在那片枯黃之下、那片蕭瑟之下,卻再也無法靠近。
姐姐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,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畫了一個圓。她把帶來的燒紙、冥幣、元寶一樣樣放進圈里。她的嘴唇抖動,因中風而含混不清的聲音,在雨中斷續。她說:“娘,耿立看您來了?!?/p>
我們點燃紙錢?;鹧嬖谟曛袙暝?。跪在濕冷的泥地上,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我十分慚愧。作為一個兒子,在母親去世二十周年的今天,我竟然無法進入那片玉米地,無法親到她的墳前,為她拔去一根荒草,為她添上一捧新土。
我只能隔著三百米的距離,隔著一片汪洋的玉米地,進行這場隔空祭奠。
閃回母親在小城去世后回老家的那天,雨,也是這么大。靈車繞著村子盤旋,找不到一條通向老家的路。在哭聲和雨聲中,母親被從靈車上抬下,覆蓋著油布。我跟在后面,泥濘的路上,我一遍遍在心里喊:“路太滑了,別掉下來?!薄靶⌒?,腳下有水。”母親是在雨中顛簸著,走向她最后的歸宿。
火紙在雨中噼啪,紙錢漸漸燒盡,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灰燼。大家站起身。雨還在下,天氣陰冷。那三百米的距離,我們無法走近,母親也無法走出。這二十年的光陰,這四十天的冷雨,共同構筑了這場無法抵達的祭奠。
回去的路上,回望那片被水浸泡的玉米地,在灰蒙蒙的雨霧中,像一片無際的墓園。每一棵枯黃的玉米,都像一座墓碑,沉默地站立。我想,或許這“三百米祭奠”,正是命運給我的一種啟示吧。它告訴我,思念,確實需要一種身體的抵達。但有時候,那無法逾越的距離,那無法彌補的遺憾,那隔著的生死,也就無法傳遞了。
三百米,是地理距離,也是心理距離。今天,站在這三百米之外,在中原的雨云的沉滯里,隔空完成了對母親的祭奠。這雨中的祭奠,沒有墳前的叩拜,沒有親身的撫慰,只有一片汪洋,和一顆被淚水浸泡的心。
2025年10月于珠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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