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6-02-25 10:06
□莊友燕
雪悄然融入夜色。風將它的話語,凝成六角形的信箋,在無人簽收的時辰,簌簌投向人間。我守在窗邊,看它將小城一層層裹進蓬松而無邊的靜默里。
翌日晨起,故鄉成武。這座魯西南的小城,在雪的覆蓋下顯露出洗盡鉛華的古韻:郜城水街、文亭湖、郁文閣,處處一步一景,宛若一軸緩緩鋪展的淡墨長卷——這已不是我昨日歸來時的小城。它被一場靜默的魔法重塑,干凈得讓人屏息凝神。
我提前趕回,只為赴一場約定。他們,是幾位德藝雙馨的藝術家,于我,亦師亦友,亦是兄長。二十年前,我曾有幸逐一專訪,讓他們的藝境與風骨,通過《牡丹晚報》“菏澤文化名人”欄目與更多心靈相遇。
拂去肩頭的雪花,我輕輕推開那扇門,暖意、笑語與墨香便撲面而來。牛廣成與蘇鳴正立于長案兩端,筆走龍蛇。但見廣成兄凝神懸腕,一首詠雪詩便隨著筆鋒傾瀉而下,力透紙背,將魏碑的骨力與行書的意趣化為一爐——他亦是歸人,為赴此約,星夜兼程自江西折返,風塵仆仆。蘇鳴兄筆意如游龍,揮就“素心若雪”四字,氣韻流暢如窗外不息的雪飄。
史瑞林與張福水則獨處一隅,面前的宣紙上,已初現雪的意蘊,卻各見性情。瑞林兄傾心花鳥,他筆下是枯枝覆雪,卻于枝頭精心點染出三兩只寒鳥,或相依偎,或獨佇望,為這冰封世界注入一抹靈動而堅韌的生機。福水兄則寄情山水,以枯潤相間的筆法,勾勒著雪后寒山的空寂與渾茫。那嶙峋的枝丫仿佛能承載千鈞之雪,又透著一股不肯摧折的韌勁。他的經歷亦是一段佳話:曾任職一方,卻因難抵心中對書畫的摯愛,選擇了“棄官從藝”,歸家潛心筆墨。這份超然與專注,此刻全然化入筆下的山河雪意之中。
這方小小的天地,因藝術的凝聚而自成一個圓滿豐足的世界,窗外那席卷天地的風雪,反倒成了最契合的陪伴。
及至午餐時分,一盆燉得濃香酥爛、湯色如乳的黃河大鯉魚被端上桌中央,席間的熱鬧便達到了頂點。窗外雪正緊,窗內笑語喧。我們舉杯,敬這風雪無阻的相聚,敬彼此為藝術、為新聞和文學傾注的半生光陰。話題如席間的菜肴,滋味層疊。藝術的高遠深邃與生活的溫熱煙火,在此刻水乳交融,每一段往事,每一句調侃,都比杯中的陳釀更令人心醉。
飯畢,雪依舊漫天飛舞。他們重回畫案前,酒意微醺,筆意更見酣暢。墨跡蜿蜒游走,不著一筆白色,卻讓滿紙的寒氣與皎潔呼之欲出。我靜立一旁,被這物我兩忘的創作之境深深吸引。
然而,終究抵不住窗外那片潔白的召喚,我悄然推門,步入雪的國度。那“咯吱”一聲脆響,簡直是天地間最悅耳的和弦。我掬起一捧雪,看六角的晶瑩在掌心閃爍;踢起一蓬雪粉,看它們如煙似霧,在黯淡的天光中散開。世界被簡化到極致,只剩下呼吸的純凈。我像個孩子般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仿佛生命里有一扇緊閉的窗忽然洞開,讓自己與萬物有了一次清澈的初遇。
路滑難行,心中念想的“踏雪尋梅”終成虛話,卻并無太多惆悵。或許,人生恰如這雪徑,何處深,何處淺,何處可通達,何處須止步,并非全由人意。所求未得,未必是缺憾。接受它,心底反倒生出一片坦然的寧靜。
黃昏時分,車在覆雪的路上緩慢滑行,載著我們去赴另一場溫暖的邀約。佳肴美酒漸次鋪開,雖是家常滋味,卻因圍爐的暖意與主人的用心,顯得格外妥帖。最妙的是一道手撕筍,入口是山野的清氣與鮮脆,仿佛把一片冰封的竹林,嚼出了生機盎然的聲響。桌上熱氣氤氳,窗外暮雪霏霏,這冷與暖、靜與鬧的對照,如同一幅生動的寫意畫。
揮別友人,我信步踏雪而歸。這獨行的寂靜,成了天地間一段綿長的留白,一整日的暄暖與豐盈,徐徐洇染開來。那筆下的清輝、紙上的風骨,連同人間煙火最篤實的慰藉,此刻都被這無邊無際的雪溫柔地包裹著,沉入心底,化作一片溫厚而踏實的土壤,仿佛能滋養往后所有平凡的日子。
風雪夜歸,歸的從來不只是家園,更是喧囂散盡后,被美好充盈過的、澄明的心境。這雪夜最后的步履,每一步,都踏在白日的余溫上;每一念,都浸透了友誼的醇醪。那份因雪而聚、因藝而燃的暖意,如同覆蓋小城的雪被,明亮地留在心底。這溫暖,源于靈魂深處的懂得,淬于精神不熄的火焰,最終凝練成這場大雪與約定都未曾辜負的人間溫情。
魯公網安備 37172902372011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