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6-02-25 10:06
□馬海霞
張大爺的老伴去世后,他就把自己關在家里鼓搗石頭,“叮叮當當”地刻。玩石雕這么多年,成品也沒個樣子,無非是消磨時間罷了。
張大爺不愛說話。做了這么多年鄰居,見面和他打招呼,他也只點點頭。只有在喝酒后,他的語言開關才稍微敞開一溜縫兒——他出來送客,愛說“慢走”——關系普通的,就說一句“慢走”;關系近點的,說兩次;要是開口說四句“慢走”,那肯定是大年初五,他的老同學來了。
只有過年那幾天,他家才熱鬧起來。初一到初四是同族晚輩和親戚來拜年,初五則是老同學來訪。
他這位老同學,初五這天準騎著自行車、帶著禮物來看他。這一天,張大爺早早就要出門張望好幾回。等到他家飄出炒雞蛋的香味,我就知道老同學已經落座了。張大爺不會做飯,唯一拿手的就是炒雞蛋。兒女年前就把年貨備齊了,他切幾盤鹵肉擺上,再下廚炒個熱菜——西紅柿雞蛋,下酒菜就有了。
一對老同學邊聊邊喝,直到下午三四點鐘,便會聽見他出門送客。“慢走”說了四遍,大門才緩緩關上。第二天,張大爺一大早就把禮品捆在自行車后座上,出門去了,傍晚才帶著點微醺回來——不用問,是回訪老同學了。
有一年初五,我沒聞到炒雞蛋的味兒,也沒聽見一句“慢走”。后來才知道,那位年年來看他的老同學,頭年秋天去世了。那個春節,張大爺又沉默了,連我的年也過得有些寡淡。
前年臘月,本家一位叔叔托我打聽張大爺的手機號。叔叔的岳父的鄰居的親戚,是張大爺的小學同學,周轉多人打聽張大爺的聯系方式。張大爺很激動,趕緊把手機號抄給我,請我轉交。
失聯已久的老同學就這樣聯系上了。初五那天,張大爺又出來好幾趟等著迎接。十點多,人接到了。自行車聲伴著他響亮的大嗓門:“六十多年沒見了,今天可得好好喝兩盅!”不出一個小時,炒雞蛋的香味就飄了出來。
下午四點左右,“慢走”的聲音穿過窗戶傳進我的耳朵。一連三聲之后,卻沒等來第四句。“不對呀,怎么少了一句?”我扒著窗戶朝外看。“肯定得多送一程。”母親猜得沒錯。半小時之后,有人唱“今日痛飲慶功酒……”——好家伙,張大爺哼著戲回來了。這一程送得可真不近。
第二天,我沒聽見他自行車的動靜。母親說:“你起床都快九點了,人家老張不到八點就馱著兩箱禮出門了。”
哈,比我們小時候走親戚還心急。
每年“偷看”張大爺會見老同學,成了我過年的保留節目。八十多歲了,還能騎自行車出遠門拜年,而且像我們小時候那樣,帶著禮,非得在人家家吃飯喝酒——雙方那種藏不住的喜悅,才是真正的“古法”年味。
我過年就不愛走親戚、會同學,放假幾天只想窩在家里刷劇、吃喝。為什么張大爺年紀這么大了,還喜歡和老同學走動呢?也許,孤獨是會在春節被放大的。今年,離年還早那會兒,我就已經開始盼年,盼著張大爺和他老同學都健健康康的,在正月初五這天,“慢走”聲依然能穿過窗戶,將年味送到我的耳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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