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6-03-25 09:02
□ 趙考壯
在魯西南有句俗語:“二月二的倉——個人為(圍)的”,話里藏著莊稼人的念想,也透著為人處世的道理。
二月二,天還未亮,爹就起床了。院里傳來悉悉窣窣的響動,我知道他在掏灶膛里的草木灰。那灰是青白色的,還帶著昨夜煮地瓜粥的余溫,細細的,軟軟的,像篩過幾遍的細面。
“二月二,龍抬頭。”這諺語在魯西南的黃土地上流傳了多少輩,誰也說不清。可我們這兒,“二月二”最要緊的是圍倉——用草木灰在地上畫出糧倉的模樣,把一年的盼頭都圈在里頭。
爹端著滿滿一簸箕草木灰,弓著腰, 繞著圈走,腳步穩穩地,像是在丈量什么要緊的東西。他左手擎著簸箕,右手拿著一根燒火棍,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簸箕沿子。那灰便簌簌地落下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均勻的灰線。那節奏真好聽,篤、篤、篤,像老戲班子開場前的打板,不緊不慢的。先是一個大圈,足足有磨盤那么大,接著在大圈里頭畫小圈,一圈套一圈,三圈是底,五圈是頂,單數才吉利,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,莊稼人信這個。那圈兒畫得周正,像是拿圓規比著畫的。我趴在窗臺上看,心想爹又不識字,咋能把圈畫得這么圓?后來年歲漸長,我才明白,莊稼人心里都藏著個圓規——那就是對好日子的念想。心里的念想有多圓,畫出來的圈就有多圓。
畫到最中間,爹蹲下身,用鏟子挖個小坑,從口袋里掏出幾把糧食:金黃的玉米、飽滿的小麥、滾圓的黃豆,一并用塊紅布小心地蓋上,還用手掌按了按。他說,這是囤尖,是糧倉的魂。糧倉可以空著,魂不能丟。末了,還要在圈外畫個梯子,歪歪扭扭的兩道杠。我問他,畫梯子做啥?他說,意思是糧囤太高了,得上梯子才能夠著頂,說完就嘿嘿地笑起來。
“二月二的倉——個人為(圍)的。”娘掀開門簾,端著一碗熱地瓜粥出來,看著院子里的灰圈,忽然說了這么一句。這話在我們這兒,不光說糧倉,更說人。你跟鄉親們處得咋樣,是熱絡還是生分,是寬厚還是刻薄,那都是自個兒“圍”出來的。就像這地上的灰圈,圍得圓,糧食滿;圍得正,人心順。你撒下的每一把灰,都算數。
天剛蒙蒙亮,村里就熱鬧起來。前院的嬸嬸端著簸箕也在圍倉,嘴里念叨著:“圍墻跟,蝎子不蟄妮;圍香臺,蝎子不蟄孩。”她沿著墻根細細地撒灰, 那認真的模樣,仿佛真能把一切災禍都擋在門外。西院的大爺蹲在自家院里,灰圈畫得比誰都大,他說今年要多收些麥子,兒子要娶媳婦了。這灰圈在魯西南人眼里,就是一道道平安的符,畫在地上,也畫在心上。
爹又進屋了。這回他敲的是門框。“二月二敲門框,金子銀子往家扛。”啪啪啪,三聲響亮,震得門簾子直晃。接著是門枕,是梁頭。“二月二敲梁頭,金子銀子往家流。”他踮起腳,用燒火棍一下一下敲著那根老楊木房梁。梁被敲得嗡嗡響,沉悶卻悠遠。梁上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來,在斜斜的晨光里飄成金色的霧,飄飄揚揚的。娘在一旁笑,眼角堆滿了細細的紋:“敲吧敲吧,把金山銀山都敲來。”
日頭漸漸高了,家家戶戶的院子里都圍出來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圈——那是大大小小的糧囤,圓是周正的,灰線是均勻的。雞在囤邊啄食,偶爾啄到灰線,驚得撲棱著翅膀跳開;狗在囤間穿行,尾巴搖得歡實,卻小心地繞著灰圈走;孩子蹲在囤旁,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描那灰線,描著描著就笑了。這時候,整個村子都靜默著,像是怕驚擾了那些灰圈里的夢。這夢做了千百年,一代傳一代:倉里有糧,心里不慌;家里有人,日子不孤。
是啊,糧倉是自己圍的,日子是自己過的,人緣是自己修的。你待人寬厚一分,別人還你三分熱;你做事刻薄一寸,路就窄了一尺。就像這草木灰畫的圈,看似輕飄飄一陣風就散了,可那圓不圓、正不正,都在人心里刻著呢,風吹不散,雨打不掉。
太陽升高了,地上的灰圈更加清晰起來,微風吹過,邊緣被吹得毛毛的,像要飛起來似的。可人們不在乎這個——他們知道,真正的倉不在院子里,在日子里;真正的圍不在灰圈里,在人心里。那一聲聲祝福,還在春風里悠悠地飄著:“圍個圓,糧滿尖;為人正,福滿門。”
魯公網安備 37172902372011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