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6-03-25 09:02
□ 孔祥富
院里那株狀元紅牡丹,到今年,已經一百多年了。
1925年,老姥爺從曹州趙樓移回兩株牡丹苗,帶著“姥娘土”。一株栽在定陶縣城東關自家院里,另一株送給了回娘家的奶奶,栽在俺家院里。那一年,父親六歲,二叔還在襁褓里。一株花,就這么扎進了我們家的日子。
我五歲那年春天,牡丹剛冒芽,我就追著奶奶問花的來路。她說花是從趙樓來的,早年還進過皇宮。我接著問,奶奶就舉起鞋底輕輕拍我一下。我捂著屁股跑開,回頭看見她在笑。那株牡丹,是我小時候最深的念想。
父親年年春上澆水,入冬培土,天冷了就用谷秸把枝干裹起來。二叔會走路以后,就總跟在父親后頭,兄弟倆一塊兒守著那株花。
1945年春天,二叔要參軍。臨走那天,他蹲在牡丹跟前,拿手指頭碰了碰花瓣,跟我奶奶說:“娘,等我回來給它上肥。”那天的牡丹開得正盛,紅紅的。誰也沒想到,這一走就再沒回來。1946年深秋,信來了。二叔歿在巨野縣章縫集。
奶奶踉蹌著走到花前。她站著哭了好久。往后年年花開,她就搬個馬扎坐在花旁邊,一坐大半天。我問她看啥,她輕聲說:“看你二叔呢。”風吹花枝,她的眼神也跟著晃。那花還是那么紅,紅得像二叔走那天。
1964年,在供銷社工作的堂哥孔祥啟從趙樓帶回牡丹種子,說丹皮能賣錢,藥材公司收。那會兒正講究“以糧為綱”,俺爹是生產隊長,頂著壓力點了頭:村西北種一百畝牡丹。
爹成天守在地里,看社員們一槌槌把土砸實。我心里明白,他種這一百畝牡丹,不單是為隊里增收,還是替回不來的二叔種的。1965年清明,徐莊完小的學生去二叔墳上掃墓,栽了四株狀元紅,跟俺家院里那棵一個顏色,紅紅的。
生產隊的一百畝牡丹開得像火燒云。俺爹站在地頭望著花,嘆了口氣:“你二叔要活著,看見這花該多好!”
1969年,政策收緊了,上邊來人讓刨牡丹,改種糧食。
俺爹一宿沒合眼。我半夜醒來,瞧他坐在門檻上抽煙,煙頭一紅一暗的。天還沒亮,他就扛著鐵锨去了西北地,刨回來一株壯實的牡丹苗,根上裹著厚厚一層土,栽在奶奶窗根底下,跟那株老牡丹挨著。
那年秋天,奶奶不行了,臨走拉著我的手,指著窗外的兩株牡丹說:“這是你老姥爺給我的,他說花在,娘家就在。這是你爹和你二叔從小守著的。我走了,你替我看好它們。”
那年我十四。又過兩年,爹也沒了。
老牡丹慢慢老了,不開花了,像留在戰場上的二叔。可俺爹移回來的那株小苗,一年比一年旺。那紅,一直沒褪。
1995年,菏澤舉辦國際牡丹花會開幕式。我四十了,花幾百元買了一張貴賓席上的票。我覺得值,因為是替奶奶、替俺爹、替二叔來看的。
2025年谷雨前,我整七十。又去菏澤看牡丹,一見那成片的狀元紅,腿就管不住了,直接往老家趕。推開院門,那株百年狀元紅正開著,紅得發燙,像等我回家呢。
小孫子湊過來,仰著臉問:“爺爺,咱家這花哪來的?”
我說:“趙樓來的。”
他又問趙樓哪來的,我說打京城來的。他還問京城哪來的,我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屁股。他捂著屁股跑開,回頭沖我笑。那一下,我恍恍惚惚看見自個兒小時候。
離開老家那天,我從老牡丹邊上分出一株小苗,根上裹了厚厚一層老家的土,帶回濱州。就跟當年奶奶從娘家帶回花苗一樣,這紅,我接著往下傳。
月光灑下來,那株百年狀元紅的花瓣紅得更深了。奶奶摸過這紅,俺爹摸過這紅,二叔臨走前也摸過這紅。如今這紅燙在我指尖上,又順著血脈,往那個跑著的小孫子身上走。
二叔的血流在章縫集,也流進這花的根里。俺爹的汗滴在西北地的土里,也滴進這花心里。他們沒走遠,就站在這花里頭,一年一年,開給我看。
一百年,一株花,一家人。
那刻在血脈里的狀元紅,就這么開著,滾燙滾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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