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6-03-06 17:52
□老 胖
曹州古城,源自北魏至金六百余年的乘氏縣古城,已有1500多年的歷史。南華南街,是一條位于原曹州府考棚南側的南北向街道。在老菏澤人的記憶中,這是一條兼具歷史底蘊的老街,如今與新建的曹州古城僅有廣福街一街之隔。這里的民居多為菏澤城的老戶,漫步其間,才能真正體驗到地道的老城味道。
街道不寬,僅容汽車單行。兩旁多為幾十年前的磚木結構老式民居與店鋪,采用“前店后宅”的格局,多是傳統四合院或三合院的變體,不少臨街門樓下都擺放著一對石獅子。這里樓房稀少,甚至仍能看到一些民國初期的商鋪門面。老街內分布著許多狹窄的胡同,部分老建筑依舊是青磚灰瓦的原貌。街道雖略顯破舊,卻處處充盈著濃郁的生活氣息。
春節假期里,我騎著車漫不經心地在老街里閑逛。探訪老城是我閑暇時的一大樂趣,以前總能在老街巷里見到或聽到一些新鮮事物,頗長見識,對此我樂此不疲。街邊,一處高高的青磚門樓映入眼簾,斑駁厚實的墻體搭配古樸的木質大門,透著幾分歲月沉淀的厚重。門樓南側是一條窄窄的幽深小巷,北側緊挨著一溜青磚老房子。憑直覺,這是一處頗有年份的老宅院,奇怪的是,大門上并沒有貼春聯。
大門敞開著,迎門墻后是一處靜謐的小院。我和在大門邊閑坐的幾位老人打了招呼,老人們十分友善,對我的好奇似乎并不意外,看樣子平時也有不少人打聽這個老院子。我順勢問起了這處老宅院的歷史,果然,這竟是一處百年老屋——建于1931年,是民國時期一位名叫王冠軍的軍長的故居。我試探著詢問能否進去看看,一位老人大方地擺了擺手:“進去吧。”
南華南街133號,這是一座典型的魯西南地區四合院。傳統的大門門樓,建筑通體青磚灰瓦,雖整體有些破敗,卻依然透著濃厚的歷史滄桑感。迎門照壁便是四合院南屋的東山墻。轉過照壁,我發現院子并不寬敞,顯然住著不少人家。院子呈長方形,坐北朝南,大門位于院子東南角的臨街一側,符合“坎宅巽門”的風水講究,寓意紫氣東來。
院內違章搭建的小房子、棚子幾乎擠滿了整個空間,完全遮擋了東西廂房,僅留一條狹窄的過道通往堂屋。
堂屋和廂房的建筑風格,屬于上世紀魯西南地區典型的民居樣式,采用抬梁式與硬山墻相結合的建筑格局,青磚砌至屋頂,屋頂原本覆蓋著小青瓦,如今又在上方加鋪了遮雨的藍色金屬瓦。這種建筑在當時堅固耐久、防潮性能好,是菏澤“大戶人家”的標志。墻體外墻采用“一順一丁”的砌法,古樸端正。堂屋正門及兩側木窗欞的上方,都有粗壯厚實的過木,涂著略顯褪色的朱紅色。
堂屋與東西廂房之間是一條窄窄的過道,寬度僅容一人通行,兩側建筑緊緊相依,形成了“一線天”的獨特效果。主人不在家,我透過堂屋大門的玻璃窗向內觀察,地面依舊鋪設著大塊青灰色方磚,平整典雅。正堂擺放著深色大條幾,條幾上陳列著香燭,條幾下是一張古樸的深色八仙桌,桌上放著一個香爐。桌子旁是一把老式中式靠背椅,兩側分列著幾件頗有年份的老式櫥柜。
聽門口的老人們介紹,這里的房子墻壁都是“70墻”——墻體內部是土坯,外部砌著青磚,厚度足有70公分!我在院子里轉了一圈,發現西廂房后面也布滿了雜亂低矮的搭建,幾乎將西廂房完全包圍,竟沒找到廂房的正門。院子西側是另一家菏澤大戶——田家老宅,據說主人也早已搬走。
剛才聽老人們說,這里來過好幾批探訪者,都是年輕人,還帶著無人機拍攝。我推測大概是文物局的工作人員。據老人們介紹,院子里的老住戶都是老酒廠的老職工,一共有七八家。如果要對老宅進行文保修繕,住戶的安置問題是個不小的難題。哦,我這才明白,這里目前還不是文物保護單位。
我好奇地翻查手機,王冠軍,軍長?我以前只知道菏澤有蕭之楚、趙登禹兩位民國著名將領,城內的蕭家大院也頗具名氣,王冠軍又是一位怎樣的人物呢?原來,王冠軍(字紹常)是民國時期西北軍的宿將,1889年出生于山東省菏澤市何樓鄉,家境貧寒。1916年9月,他投奔馮玉祥部,從一名普通士兵做起,逐步得到提拔。1927年4月,他擔任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司令部少將副官,同年11月被任命為魯西民團軍軍長,成為馮玉祥在魯西南地區的重要軍事力量,這大概就是“軍長”這一稱呼的由來。
1930年5月,王冠軍率部參加馮玉祥討蔣的中原大戰。同年11月,因討蔣失敗,西北軍解體,他便返回家鄉,估計就是在那時建造了這座“軍長老宅”。韓復榘擔任山東省政府主席后,王冠軍先后出任山東省曹縣縣長、山東省第一區行政督察專員公署專員等職。1937年“七七事變”后,他前往四川,曾在工廠任職,繼續為抗戰事業貢獻力量。解放后,他當選為平原省政協駐會委員,1975年逝世,享年86歲。
我不禁笑了笑,原來王軍長還參與過早期的“鄉村建設”工作——那其實是上世紀30年代初,被譽為“中國最后一位儒家”的梁漱溟先生倡導的“鄉村建設運動”。這是一場在中國近代史上極具影響力的運動,當時山東省的鄒平縣和菏澤縣是主要試驗區。其中,菏澤縣的鄉村建設實驗取得了一定成果,建立了一套以“鄉農學校”為載體、實行“全面責任制”的基層社會治理體系,通過“互助合作社”連接民眾的生產生活需求,進行公共資源分配。這種模式適應了當時社會轉型期的條件變化,重建了基層社會秩序。而王冠軍當時的正式身份,是山東省政府任命的“山東省縣政建設實驗區長官”(駐濟寧)兼“山東第三路民團指揮”。
在院子里轉完一圈,返回時我特意留意起院子的門樓。從門樓下望去,這是一種屋宇式門樓,隔板上部是一個獨立空間。這種形制比簡單的墻垣式門樓更為正式,通常見于有一定經濟實力的家庭,整體采用木構架承重體系。可以清晰看到,頂部由粗大的木梁和檁條構成主要框架,上面鋪設椽子,再覆蓋瓦片。
木門依然是舊時的原裝大門,我忽然明白,不讓貼春聯或許就是對古建筑的一種保護措施。大門門板表面原本涂有油漆,還有生銹的碩大門釘,層層疊疊的舊漆皮清晰可見——這斑駁的漆皮,正是漫長歲月留下的直接印記。門樓上方的小閣樓,墻壁一看便是原裝的,剝落的白色石灰墻面下,露出了麥秸土的內層。
離開王軍長老宅,我心中忽然生出諸多感慨:菏澤老城像這樣的老建筑,確實不多了。近現代以來,菏澤老城先后經歷了太平天國捻軍之戰、抗日戰爭、解放戰爭等戰亂,大量地面古建筑不可避免地遭到損毀,許多古跡如曹州老衙門、古城墻等都已消失。解放后,曹州文廟、觀音寺、濟瀆廟、基督教堂以及一眾石質牌坊等,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。
近些年,隨著菏澤經濟的快速發展,老城在基礎設施建設的浪潮中逐漸被翻新重建。雖然菏澤市啟動了“老城曹州”復興建設項目,一些知名古建筑如永安塔、關帝廟等得到了重建,但老城的歷史文物調查與保護工作仍需充分重視。像王軍長老宅這樣具有典型意義的民居建筑已然稀缺,亟待盡快保護起來。我有一種直覺,這座王軍長老宅,未來一定會成為文物保護單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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