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6-02-27 11:33
□劉啟升
清晨的風,一沾身子就軟和了。立春一到,魯西南的黃土地就醒了。田埂上、溝渠旁、地頭邊、樹林底下,到處都拱出一層嫩生生的青,那就是薺菜。
它貼著地皮長,葉子碎碎的,顏色淺淺的,不張揚、不顯眼。可只要你蹲下身仔細一瞅,滿眼都是,星星點點,鋪成一片早春的綠。在俺菏澤、定陶一帶,老輩人常說:“立春一日,百草回芽。”春天來得早,最先露頭的,不是桃花,不是梨花,也不是柳芽,就是這不起眼的薺菜。
它不挑地,不挑肥,不跟莊稼搶養分,不跟花木爭風光,就安安靜靜趴在土里,吸風飲露,悄悄生長。像極了咱魯西南的莊戶人,本分、踏實、不聲不響,卻把日子過得穩穩當當。
小時候,一到開春,挖薺菜就是頂大的樂子。天剛放亮,娘就把竹籃、小鏟準備好。俺們幾個孩子,背上小筐,呼朋引伴,一溜煙往村外跑。野地里風輕云淡,土是暄的,草是軟的,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清清爽爽的香味。
大伙兒貓著腰,在草叢里扒拉,眼睛瞪得溜圓。誰眼尖,先發現一叢肥嫩的,就壓低嗓子喊一聲:“哎,這兒多!”大伙兒立馬圍過來,輕輕一鏟,連根帶葉提起來,抖掉泥土,往籃里一放,心里頭別提多舒坦。
那時候不覺得苦,只覺得快活。春風吹在臉上,暖乎乎的;陽光照在身上,懶洋洋的。伙伴們一邊挖,一邊拉呱,說東家的莊稼,講西家的趣事,哼幾句鄉間小調,偶爾再追追蝴蝶、攆攆小鳥。一上午下來,人人手里的籃子都沉甸甸的,青枝綠葉,鮮氣撲鼻。回到家,往門檻上一放,滿院都是春天的味道。
薺菜,是咱魯西南人開春第一口鮮。老話說:“春吃一口鮮,強似吃仙丹。”這話一點不假。薺菜的吃法,簡單、樸素,最見家常味道。
娘先把薺菜倒在盆里,一根一根擇干凈,黃葉、老根、雜草都去掉,再用清水淘洗幾遍,洗得碧綠透亮。開水鍋里一焯,撈出來擠干水分,切碎,拌上鹽、香油、醋,就是一盤清爽可口的涼拌菜。入口一嚼,清、鮮、嫩、香,滿嘴都是春天。
更饞人的,是薺菜攤雞蛋。切碎的薺菜,打上幾個雞蛋,撒點鹽,攪勻。鍋里倒上油,燒熱,往里一倒,“滋啦”一聲,香氣立刻竄滿屋子。兩面一煎,金黃酥脆,外焦里嫩,大人孩子都搶著吃。就著玉米面餅子,喝一碗小米粥,那滋味,比啥山珍海味都對胃口。
最隆重、最講究的,還是包薺菜水餃。在俺們這一帶,水餃就是心意,就是團圓,就是日子有奔頭。薺菜剁碎,拌上五花肉餡,加點蔥姜,少放調料,只取一個“鮮”字。一家人圍在炕桌旁,有的搟皮,有的包餡,有的燒水,屋里熱氣騰騰,笑聲不斷。
水餃下鍋,翻滾幾滾,撈出來,白生生、胖乎乎。咬開一口,鮮汁直流,香味直鉆鼻子。那一口下去,不光是菜香、肉香、面香,更是家的香、年的香、春天的香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,吃著水餃,拉著家常,說說過去,講講來年。窗外春風輕拂,屋里燈火溫和,平淡的日子,就在這一縷鮮香里,過得安穩、踏實、有滋有味。
魯西南,自古文脈悠長、民風醇厚。定陶古稱“天下之中”,是商圣范蠡歸隱經商、三致千金的地方,也是曹國故都。冉子耕讀、宓子治單、伯樂相馬,一個個典故,就發生在這片土地上。古人講“不時不食”,講“勤儉守拙”,講“安貧樂道”,這些道理,不用書本教,都藏在一粥一飯、一菜一蔬里。
薺菜不起眼,可它身上,有咱當地人的精氣神。不攀高,不比富,扎根泥土,順應天時,默默生長,悄悄奉獻。就像咱土里刨食的百姓,一輩子勤勤懇懇,老老實實,不怨天,不尤人,靠雙手過日子,憑良心做事。平凡,卻不卑微;樸素,卻有風骨。
年歲越長,越懂得:人間至味,從來不在繁華熱鬧處,而在煙火尋常中。一碗野菜,一盤扁食,一縷春風,一片鄉情,最能拴住人的心。
如今走得再遠,只要一到春天,一聞到薺菜香,心里就立馬回到老家的田野里。仿佛又看見小時候,俺背著小籃,在田埂上跑啊、笑啊,娘站在村口喊俺回家吃飯。
春風依舊,土地依舊,那股清清淡淡的香味,也依舊。它提醒俺,從哪里來,根在哪里,心在哪里。
一籃薺菜話春風,一縷鮮香憶流年。仿山蒼蒼,古陶悠悠,菏澤大地,春風年年。薺菜歲歲發芽,故土時時牽掛。這樸素的野菜,藏著天地的恩惠,記著歲月的溫柔,連著游子的鄉愁。
只要春風一吹,薺菜一綠,俺就知道:春天來了,家鄉近了,心,也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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