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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黃賢清

春風(fēng)一吹，魯西南的春天就再也躺不住了。它在泥土里醒著，它要起身。

今天，我家院墻根一叢干草中，突然冒出了幾點(diǎn)綠色。我跑過去，發(fā)現(xiàn)這些枯草變得厚實(shí)起來，踩上去軟軟的，有草芽在探頭探腦，向外張望。我蹲下身，扒開枯草，呀，一層新綠在下面藏著，像是春天的伏兵。原來春天根本就沒有入睡，它在暗處醒著，在泥土里醒著。從堯舜時(shí)代至今，一直在黃河岸邊醒著，在雷澤湖畔醒著。

那幾點(diǎn)綠是蒿草，小葉子還沒舒展，緊緊抱著，擰著勁兒旋出來，像幾根綠色的鉆頭。蒿草是春天的尖兵，剛?cè)胝拢图辈豢纱恕！岸吕锏囊痍愓碌妮铮医写禾斐榫G梢”，它是一味藥，不僅能治傷寒，還能喊醒春光。它顫，不是風(fēng)在抖它，是它自己在用力。那點(diǎn)綠，是憋了一冬的膽氣，從冷硬里拱出來。我伸手想摸，又縮回——人手太熱，怕燙著它。

去年冬天是個(gè)暖冬，村東小溪里的冰不太厚實(shí)，已經(jīng)解凍了。解凍時(shí)，不是嘩啦一下全開，是先從南岸冰緣滲出一股水，水聲也不響，只是咕嘟、咕嘟地冒泡，像誰在土灶膛里慢慢添柴，火苗舔著鍋底，不急，但鍋里的冰碴正一塊塊化成水汽，往上浮。幾個(gè)孩子來到岸邊，想用柳條編的小筐撈水草，被護(hù)河的老李頭喝住了。他們倒不惱，只是笑，童聲撞在對(duì)岸新綠的柳枝上，柳枝一彈，抖落幾粒水珠，砸在額頭上，涼得人一激靈。這涼，不是冬的余威，是春在試自己的手勁。

初春總與溫暖、春裝、向往有關(guān)，因?yàn)槲覀兌际悄嗤恋囊徊糠郑谴禾斓囊徊糠帧Ｓ浀萌昵暗某醮海夷赣H把厚棉襖疊進(jìn)木箱，壓了兩棵干艾草。她說：“留著，等霜降再穿。”說話時(shí)，頂針推著針穿過一塊靛藍(lán)粗布，布上已繡了半朵菏澤牡丹，花瓣還沒上色，只勾了線，可那線條彎得極柔，仿佛真有香氣要從針腳里溢出來。我不知道，這是不是母親要用繡技，把一地牡丹喊醒。我站在門框邊看她繡，陽(yáng)光斜照進(jìn)來，在她花白鬢角上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。她忽然抬頭：“你聽，麻雀叫得密了。”果然，屋檐下，七八只麻雀撲棱棱飛起，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，明亮、沉實(shí)，也許它們肚子里，已有了春孵的第一粒軟蛋。

我走進(jìn)麥地。冬小麥還沒返青，地皮仍是褐黃的，可躬下身扒開，底下的土是濕的，深褐色，攥一把能捏出水來。田埂上，蒲公英的絨球還沒開，可莖稈已挺直，掐斷處滲出微苦的乳汁，在陽(yáng)光下泛著一點(diǎn)青白光。我嚼了一小截，苦味在舌根盤著，遲遲不散。這苦味，是春天在翻身時(shí)吐出的第一口氣，風(fēng)是第二口氣。

夜里起風(fēng)了，刮得院中玉蘭樹嗚嗚響。我披衣出去，見滿樹花苞都脹大了，我相信這嗚嗚聲，是玉蘭花鼓著腮幫子吹出來的。月光薄薄地鋪在地上，照見墻根下幾只蝸牛爬過的銀亮痕跡，蜿蜒著，一直伸進(jìn)柴垛陰影里。它們爬得慢，可每一步都留下自己的路，不坐車，不乘船，就靠這些軟軟的、黏黏的、帶著微光的腳，一寸寸丈量著春天。

初春，試水的不僅有鴨子。還記得那年春節(jié)后，提桶去井臺(tái)打水的情景。轆轤轉(zhuǎn)得滯澀，繩子上還結(jié)著零星冰碴。水桶沉入幽暗，晃蕩著，終于觸到底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仿佛驚醒了大地。提上來，水面浮著一層極淡的綠意，那是井壁青苔被水?dāng)嚻鸬暮圹E。我舀一瓢喝，涼沁肺腑，喉頭微微發(fā)甜。這甜，不是糖，是土里睡醒的根須，正把去年收藏的雨水，一滴一滴，釀成了活命的汁液。

春天來，萬物生。盡管早春的步子走得很慢，慢得需要人蹲下來，屏住呼吸，才能聽見泥土深處，那一聲極輕的咔嚓聲。但它已來了，燦爛就來了，美好就來了，我們向往的一切，也就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