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6-02-04 10:22
□殷修亮
在我家鄉,臘月二十三便是小年,祭灶是這片土地傳承千年的老習俗。老輩人說,這天是灶王爺上天庭,向玉帝稟報人間各家善惡的日子。人們擺上香甜黏糯的芝麻糖供奉,就盼著灶王爺吃了甜糖,上天多言好事、少挑過失,給自家換來一整年的平安福氣。
祭灶的儀式里,最不能少的祭品就是芝麻糖,這根甜香四溢的糖塊,也牢牢拴住了我們這些孩童的心。
一進臘月,街巷里準會飄起悠長的鄉音吆喝:“芝麻糖,又香又甜的芝麻糖——”賣糖的老漢總穿著一身半舊的黑棉襖棉褲,頭戴厚實的黑皮帽,肩上挑著晃晃悠悠的木擔子。那帶著泥土氣的吆喝聲,像根無形的線,一嗓子就能把散在各處瘋玩的孩子全牽過來。我們一窩蜂涌到十字路口,老漢笑著停住腳,慢慢放下擔子,把一只木箱倒扣當凳子,再掀開另一只箱子的蓋子,里面整整齊齊碼著芝麻糖。米白色的糖體裹著細碎芝麻,在冬日淡淡的光里,泛著勾人的溫潤光澤。
不多時大人們也圍了上來,指尖捏著幾枚皺巴巴的零錢,一邊和老漢輕聲還價,一邊細細挑揀,專揀芝麻裹得密實、糖塊厚實粗壯的。稱上三五根,用一張泛黃的糙草紙仔細包好,揣著滿心歡喜往家走。我們小孩子擠在大人腿縫間,仰著小臉,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木箱里的糖,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咽口水,鼻尖全是甜香,連寒冬里呼出的白氣,都像是摻了幾分甜絲絲的味道。
臘月二十三的晚上,母親收拾干凈鍋灶碗筷,在灶臺邊的小香爐里插上三支松木香。青煙裊裊升起,清淺的松脂香,和廚房里殘留的飯菜香纏在一起,滿是人間煙火氣。接著母親取出珍藏了幾天的芝麻糖,輕輕擺放在香爐前,再拿出六個金燦燦的紙元寶,用火柴點燃。跳動的金光映著母親虔誠的眉眼,她雙手合十,低聲禱告,翻來覆去都是最樸素的心愿:風調雨順、五谷豐登、一家老小四季平安。話語輕得像晚風,卻載著莊稼人最實在、最真摯的期盼。
我們幾個孩子的心,早就被那幾塊芝麻糖勾得魂不守舍。祭灶前母親反復叮囑,供神的糖半點都動不得,若是偷吃,就是對灶王爺大不敬,一整年都沒好運氣。鄰居家的三羔,當年沒抵住誘惑,祭灶前夜偷偷啃了半塊,被他娘拿笤帚疙瘩揍了一頓,還被狠狠呵斥:“年根底下別想要壓腰錢!”三羔的哭聲,成了母親每次管教我和弟妹、讓我們守規矩的最好例子。
等香爐里的香徹底燃盡,母親便笑著把芝麻糖分成四份。我和妹妹、弟弟各一份,剩下一份讓我送到村東頭的爺爺奶奶家。我最樂意跑這趟差事,揣著糖塊一路小跑,風都帶著甜。奶奶接過糖,總要細細端詳一番,再挑出芝麻最密、糖體最厚實的那根,塞回我手里:“乖孫,快嘗嘗,甜不甜?”我一口咬下去,芝麻的焦香和麥芽糖的甜香瞬間在嘴里散開,那股醇厚的香甜,從舌尖一直漫到心底。
我家的祭灶并非年年都有,老規矩里,祭灶要一家人整整齊齊團聚,若有親人在外未歸,便不能舉行儀式。那幾年父親常年在外奔波,總要到臘月二十五六才能踏進門。沒有父親在家的臘月二十三,家里便沒了祭灶的煙火,我們也吃不上心心念念的芝麻糖。聞著鄰居家飄來的松木香和糖香,心里總泛起淡淡的失落,也格外想念在外辛苦奔波的父親。
如今超市貨架上,糖果點心琳瑯滿目,芝麻糖也成了隨處可見的普通零食,想吃隨時都能買。可我總覺得,現在的芝麻糖,少了從前的滋味。少了臘月寒風里悠長的吆喝聲,少了灶臺前母親輕聲的禱告,少了一家人盼著團聚、守著儀式的溫情。
祭灶從不是簡單的老規矩,它是刻進骨血里的鄉愁,是藏在流年里的安穩期盼,更是中國人刻在心底,最樸素的團圓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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