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作者: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6-01-09 09:53
□梁夫領
小時候,每見楊樹葉、梧桐葉由青轉黃,隨風而落,我們這些孩子便從家中尋來長線,兩頭各系一根小木棍——一頭穿葉,一頭擋葉,像小雞啄米似的,一下一下,穿起長長的葉串,堆在院角曬干,留著引火、燒鍋。若是遇見落下的枯枝,孩子們便如見寶貝般爭搶,因它比樹葉更耐燒。
那個年代,家家做飯離不開柴。有時一把碎末填進灶膛,風箱拉得再響,火也旺不起來。母親常說:“從前有個婆婆蒸饅頭,就差最后一把火,柴卻沒了。沒法子,她拔下頭上的塑料簪子丟進灶里,那鍋饅頭才熟,一家人才吃上飯。”這話我記在心里。從此,放學路上、干活歸途,凡看見遺落的樹枝,總要彎腰拾起,帶回家中。
冬日周末,我與弟弟拉著架子車去野外拾柴。路邊的枯枝、半截玉米稈、高粱茬、地瓜根……都一一撿起。用鐮刀割荒草,拿耙子摟落葉,揮斧頭砍野樹。過路人見了,總要夸一句:“這兄弟倆真懂事,會過日子。”
有一年,父親外出做工,我獨自去挖一個老楊樹墩。學著父親的樣子,用鐵锨鏟開四周的土,沿著根須向下清理。挖了半米多深,用腳使勁去蹬,樹墩卻紋絲不動。我又挖又切,弄斷三根側根,主根仍牢牢扎在土里。只好再往下掘。費盡力氣,終于將它起出。拖回家,再用斧頭劈開,攤在陽光下曬著。母親說我:“真是閑的。費這勁,不如看書寫字。”我知道,她是心疼我,也是提醒我事情有輕重。
母親用大鍋蒸饃,小鍋炒菜。柴送進灶膛,風箱一拉,紅彤彤的火苗便躥上來,呼呼地舔著鍋底。偶爾“啪”一聲,爆出幾點火星。不多時,鍋上白氣彌漫,滿屋暖意蒸騰。那間簡陋的灶屋,就這樣承載著一家人的一日三餐。這時我便覺得,平日努力拾柴攢柴,都是值得的。
即便柴火再緊,過年走親戚時,天寒地凍,主人家總會攏起一堆火。親友圍坐,呵著白氣,將凍僵的手伸向火堆,邊烤邊聊,不一會兒渾身就暖了。烤火,仿佛成了我們迎接親朋的一種儀式。
后來讀魯迅《社戲》,其中寫孩子們偷豆吃時,“用了八公公船上的鹽和柴”,還擔心八公公會罵。大家議論說:“他如果罵,我們便要他歸還去年在岸邊拾去的一枝枯桕樹。”我讀到這兒,心里一動——那一枝枯桕樹,在從前,可是一戶人家灶里實實在在的暖意啊。
那些畫面至今還映在腦海里:大人腋下夾著棉花稈,孩子懷里抱著干木棍,老太太背上背著、手里拖著斷樹枝……還有鄰家院子里,那碼得齊整方正、棱角分明的柴垛。以至于如今走在路上,看見地上的枯枝,我仍會有彎腰去拾的念頭。
成家以后,做飯用過蜂窩煤爐、電磁爐、煤氣灶,如今家里通了天然氣,日子便利太多。回望從前,再看現在,心里便滿是知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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