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 馬源劭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： 2025-12-31 08:45
王玉芹在鄆城唐塔下跳了將近十年的秧歌。對她而言，這座承載著厚重歷史與人文底蘊的古塔，早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。
“塔還是那座塔，一直靜靜看著我們。但周圍的生活變了，廣場建好了，大家聚在這兒活動，心里特別敞亮。”12月25日下午，在鄆城縣唐塔廣場，剛跳完一曲的王玉芹擦了擦額頭的汗，望向身邊巍然屹立的古塔，臉上舒展著笑容。
她口中的“唐塔”，是鄆城縣的地標性建筑、第八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——鄆城觀音寺塔。此塔始建于五代后唐長興二年（公元931年），歷經千年風雨，如今已演變為融入市井生活的文化核心，見證著這座“千年古縣”的變遷與新生。
深埋的歷史與凝固的技藝在磚石間悄然蘇醒，塔身的每一塊青磚都銘刻著時光的印記。
觀音寺塔，當地人多稱“唐塔”，也叫“荒塔”。“荒”字，道出了它曾經漫長的孤寂。塔原為7級，明正統年間黃河決口，泥沙將下部三層深深埋入地下。“勘探發現，地下約15米處才是塔的基座，現在地面上僅存4級，通高28.1米。從某種意義上說，黃河淤積反而‘保護’了塔的下部結構，使其免受更多人為破壞。”鄆城縣博物館黨支部書記楊濤介紹。
這是一座全磚結構的八棱四門樓閣式塔，體量雄渾，風格迥異于后世宋塔的纖秀。塔身由大亭泥方磚砌筑，東、南、西三面設券頂門龕，北面為塔門。塔檐由精巧的磚雕斗拱層層疊澀挑出，每個棱角曾懸掛銅鈴。塔身雖樸素，幾無繁復雕飾，但其斗拱的承托方式、假窗的樣式，均透露出唐至五代時期的建筑風格。“它展示的是渾厚的唐代遺韻，”楊濤指著塔身說，“尤其是塔內回廊的構造，既有唐五代特征，又有向宋代過渡的痕跡，是研究該時期建筑技術演變的珍貴實物例證。”
古塔總與傳說相伴。鄆城民間流傳最廣的，是“托塔李天王”的故事：此塔原為李靖手中寶塔，因父子情深，塔斷為三截，塔基落鄆城，塔身飛巨野，塔頂飄汶上，故魯西南這三座古塔形制相近。另一個美麗傳說是“荒塔云燕”：每年春末夏初，無數云燕繞塔飛鳴，相傳是受臏刑的軍事家孫臏魂歸故里所化。
這些傳說為冰冷的磚石注入了溫暖的生命力，也寄托著當地人深厚的情感。盡管塔前的觀音寺早已湮沒于歷史，塔內佛像亦在動蕩中遺失，但這座塔本身，已超越單純的宗教遺存，成為鄆城人集體記憶與地域認同的精神坐標。
觀音寺塔的保護歷程，是新中國文物保護理念演進的一個縮影。
據檔案記載，1956年，鄆城縣便對塔頂及內部臺階進行了初步修繕。1992年實施大規模徹底維修，采用鋼筋網混凝土加固塔體，并增建保護性塔頂防雨亭。1998年，治理塔周坑塘，以蘑菇石護砌，增設漢白玉欄桿與石橋，改善了塔基環境。2017年，國家文物局撥款120萬元，由專業機構對塔身進行精細維修，遵循“修舊如舊”原則，更換風化磚體，補修塔檐。
“保護理念在不斷進步，”楊濤表示，“從早期的搶險加固，到注重周邊環境整治，再到如今強調預防性保護和最小干預，目的都是讓這座千年古塔能健康、長久地屹立下去。”
保護之中，古塔與公眾的關系也在重塑。曾經，古塔被圍墻圈護，雖得安全，卻與民眾生活疏離。2004年，鄆城縣委、縣政府決定拆除圍墻，以古塔為核心，建設敞開式的唐塔廣場（又稱唐塔公園）。這一舉措，徹底改變了古塔的存在意義，使其從封閉的文物遺存，轉型為開放的城市公共空間。
如今的唐塔廣場上，古塔靜立如昔，四周開闊，綠樹掩映。圍繞它展開的，是一幅生動的市民生活圖景——北側設有便民健身器材、兒童游樂設施和彩色塑膠跑道；開闊的場地白天可見老人散步、孩童嬉戲，下午至晚間則成為文藝舞臺：秧歌隊彩綢翻飛，廣場舞步點歡快，街頭歌者淺吟低唱，非遺、民俗表演引來陣陣喝彩……
王玉芹和她的“唐塔夕陽紅威風鑼鼓秧歌隊”，正是這圖景中活躍的一筆。隊伍從十余人發展到數十人，古塔是最忠實的觀眾，廣場是展現活力的舞臺。“以前覺得文物就是老古董，看得見摸不著。現在不一樣了，它就在我們身邊。”王玉芹說。在這里，歷史遺產成了市民晨練的背景、孩童玩耍的參照、鄰里閑聊的話題。
廣場也成為舉辦各類文化活動的天然場所。農村文化藝術節、秧歌比賽、廣場舞大賽、惠民促銷活動……古老地標被注入新時代的公共文化服務功能，人氣日益旺盛。
文物活起來了，歷史也有了溫度。夜深時分，人群漸散，古塔重歸寧靜。然而，這份寧靜與千年來的“荒寂”已然不同。它浸潤在人間煙火里，既承載著過往的厚重，也聆聽著當下的歡歌。
文/圖 記者 馬源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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