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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(fā)表時間: 2025-12-17 09:26
□ 李雪濤
在老家那條幽長的胡同深處,歲月的苔蘚悄然爬上斑駁的墻垣,那里住著我家,還有二爺家。二爺并非血脈至親,卻在我家后院的老屋里住了大半輩子,成了我童年最深沉、最溫厚的記憶。
二爺自幼智力不及常人,是村里人眼中“特殊的孩子”。他與老母親相依為命,日子清苦。我父母心善,常喊他來吃飯。他不肯白吃,總搶著劈柴掃院。后來母親見我獨自住后屋怕我孤單,便試探著問他是否愿意來作伴。二爺搓著手憨憨一笑:“中。”這一聲應(yīng)諾,讓那張簡陋的木板床成了我們共同的天地,一段超越血緣的陪伴悄然啟程。
上小學(xué)那會兒,每當(dāng)夜晚我趴在桌子上寫作業(yè)時,二爺就安靜地守在一旁,用粗大的手一下下剝玉米。金黃的玉米粒從他指尖簌簌落下,他細(xì)心撿出碎屑,偶爾抬起渾濁的眼睛看我寫字,眼神里有種近乎虔誠的向往。
一個深夜,我被輕微的響動驚醒。借著月光,我看見二爺披著補丁棉襖,捧著一本散了架的舊字典,湊在將盡的燭火前,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字,嘴唇無聲嚅動。那專注的身影,深深烙進我心里。
母親告訴我,二爺對文字的執(zhí)拗源于一次磨難。他曾去河南投奔大姐,因不識字,返程時在火車站迷路。他沿著鐵軌往家走,啃生玉米、喝路邊水,像野人般跋涉半個多月才狼狽歸來。自那以后他便發(fā)誓:“我要識字!再不能當(dāng)睜眼瞎!”
誓言化作了老屋土墻上密密麻麻的粉筆字,化作了被角、枕邊歪扭的筆畫。那本破字典就是他全部的世界。不知經(jīng)歷了多少個日夜,他終于能磕絆讀通一篇故事,寫幾句通順的句子。那一刻他笑得像個孩子,眼角閃著淚光。
我上中學(xué)后離開了家,每次回去,總見他在燈下捧著我的舊課本,手指一字字劃過。我勸他歇歇,他只嘿嘿一笑,把字典緊揣懷里:“多識點字好,心里亮堂。”
后來我上大學(xué)、工作、安家,故鄉(xiāng)漸遠。父母信中說,二爺仍住老屋,每天擦拭我的書桌,翻看舊課本,將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,像在等待游子歸來。
我工作的次年遭遇一場車禍。二爺聽說后,帶上幾件衣服,平生第一次獨自出遠門,一路打聽找到醫(yī)院。整整一個月,他成了我最耐心的看護。夜里蜷在躺椅上,我稍有動靜他便警醒起身。我疼痛難眠時,他就與我并排躺著,在消毒水的氣味里聊老屋、聊胡同……塵封的記憶在暗夜里漸漸鮮活,而這份情誼也如老酒般愈發(fā)醇厚綿長。
父母相繼離世,故鄉(xiāng)的天空塌了一半。按村規(guī),二爺本不必親理喪事,但他卻像沉默的老牛,承擔(dān)了一切瑣碎。更讓我動容的是,每逢清明節(jié)、中元節(jié),他總會來電,聲音蒼老而樸實:“別忘了回家,給你爹娘添添土、燒燒紙。”那一聲聲叮囑,是故鄉(xiāng)最固執(zhí)的召喚,是他替我守護這不曾斷掉的血脈。
如今二爺年過花甲,歲月在他臉上犁出深壑。他領(lǐng)低保安穩(wěn)度日,村里拆遷改建,我家老屋因結(jié)構(gòu)尚可,被列入了修繕加固的名單,得以原樣保留了下來。二爺雖分到安置房,仍常往老屋跑,一坐大半天,倚著吱呀木門望向胡同口,像凝望整個逝去的時代。
每次回去,我仍和二爺擠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。村里人不解,我卻知道,我眷戀的是床榻間整個童年的重量——燈光下剝玉米的手,燭火前查字典的身影,病中無言的守護,父母去后年年的叮嚀……這一切都彌漫在老屋的空氣里。
老屋會舊,胡同會老,但這溫暖如地下根須在歲月里無聲蔓延,永遠延續(xù)。這份情感,早已超越血緣,成了生命本身的一部分,雖安靜,卻撐得起整片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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